许仙到底有什么好嘛

小青说，姐姐，今天镇上那个卖伞的又来了

你正在梳头，青丝如瀑布般垂下。梳子是檀木的，齿很密,梳过头发时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小青坐在你身后,替你理着发梢。她的手指很凉，像山间的泉水。这是蛇的体温，你们都是。但她碰到你的时候，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，像电，又不像电。

许仙。你说。那个书生

小青的手顿了一下。她说，是啊，就是他。整天在西湖边上显悠，也不知道伞卖得怎么样

你笑了。小青最讨厌人类，尤其讨厌男人。在她眼里，男人都是些发情的家伙，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档子事。这话是她说的，不是你。你修行千年，早就看淡了这些。可小青不一样,她还年轻，才五百岁。五百岁的蛇妖相当于人类十六七岁，正是心思最敏感的时候。

你转过身，看着她。她今天穿了一身青衣,衬得皮肤更白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夜里的萤火虫，面上带着些少年气。你伸手摸了摸她的脸，说，小青，你知道我们修行是为了什么吗?

为了成仙。她不假思索地回答

你摇摇头。不全是。我们修行，是为了明白生命的意义。人有人的道，妖有妖的道。但最终,都是为了超脱

小青皱起眉头。她最讨厌你说这些大道理。在她看来，修行就是修行，成仙就是成仙，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

她说，姐姐，你是不是想去见那个许仙?

你愣了一下。小青的直觉向来很准，准得让人害怕。你说，我只是想去人间走走。闭关太久了，该出去看看。

小青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外面是西湖,水光潋滟,远山如黛。她背对着你说,人间有什么好看的?都是些蝇营狗苟的事。今天张三偷了李四的鸡，明天王五又跟赵六的媳妇搞上了。没意思。

你也站起来，走到她身边。你比她高半个头，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。你说，小青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?

她转过头看你，眼睛里有些东西在闪烁。记得。你把我从猎人的陷阱里救出来。

那时候你还是条小青蛇，才这么长。你比划了一下，大概一尺。受了伤，快死了。我给你疗伤,教你修行。

晃三百年了。

三百年。小青重复了一遍。她的声音有些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三百年了，姐姐你们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有鸟飞过，影子掠过水面。小青突然说，如果你想去，我陪你。你看着她，心里像被柳树柔软的枝条挠了一下下。你说，好。我们一起去,

人间的集市很热闹。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。小青拉着你的手，在人群中穿梭,

姐姐，你看那个糖葫芦!

姐姐，这个簪子好看吗 ?

姐姐，我饿了。

你由着她，买这买那。看着她开心的样子，你也觉得开心。

然后你看见了许仙。

他站在一家书铺门口，正拿起一卷细看,不知看到了什么，笑了，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
你停下了脚步。

小青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，脸色立刻变了。她用力拉了拉你的手，说，姐姐，我们走吧,你没动。你看着许仙，有什么东西在你心里动了一下，很轻，像蝴蝶扇动翅膀。小青的手握得更紧了。她几乎是咬着牙说，姐姐，他有什么好看的?不过是个凡人。你回过神，看着小青。她的眼睛里有怒火，还有别的什么。你说，小青，别这样。我们只是路过。路过。小青重复着这个词。姐姐，你骗得了我，骗不了你自己。你叹了口气，摸了摸她的头，说，走吧，我们去别处看看。

可是晚了。许仙已经看见了你们。准确地说，是看见了你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

西。然后他向你们走来。

小青的身体僵硬了。你能感觉到她在发抖，不是害怕，是愤怒。她恨不得现出原形,一口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吞下去。

你被小青这样的反应惊到了。至于吗?她又和许仙没有关系，要报恩的是你，不是她。

两位姑娘。许仙走到你们面前，拱手行礼。在下许仙，敢问姑娘芳名?你还没来得及回答，小青就抢先说道，我们不认识你，也不想认识你。说完拉着你就要走。许仙愣了一下，但很快又笑了。他说，是在下唐突了。只是觉得两位姑娘面善，像是在哪里见过,小青冷笑。这种搭讪的话术，她见得多了。男人都是这样，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。她正要说些难听的话你按住了她的手。

你看着许仙，微微一笑。公子客气了。我姓自，这是我妹妹小青,

白姑娘。许仙的眼睛更亮了。原来是白姑娘。不知白姑娘住在何处?

小青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你的肉里。你若无其事地说，我们是外地来的，暂住西湖边上，那太好了。许仙说。在下就住在断桥附近，若是有缘，说不定还能再见。

小青终于忍不住了。她挣开你的手，上前一步,直视着许仙。你最好离我姐姐远一点。她说。不然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。

许仙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你赶紧拉住小青,对许仙歉意地笑了笑。小妹性子急，公子别见怪。

许仙摆摆手，说没关系。但他看小青的眼神有些怪异，像是在看什么危险的动物。

你们告辞离开。走出很远，还能感觉到许仙的目光。小青一路上都不说话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回到住处，小青终于爆发了。

姐姐，你为什么要理他?她站在你面前，眼睛红红的。你明知道他不怀好意!

你坐下来，给自己倒了杯茶。小青，你太紧张了。他只是个普通人。

普通人?小青笑了，笑得有些歇斯底里。姐姐，你真的这么想吗?你没看见他看你的眼神吗?那种眼神，恨不得把你剥光了吃下去!

小青!你皱起眉头。不要说这种话。

为什么不能说?小青走到你面前,弯下腰,和你平视。姐姐，我跟了你三百年，我最了解你。你已经铁了心要报恩了，对不对?

你避开她的目光。没有的事

小青突然抓住你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凉得像冰。姐姐，你骗不了我。从你看见他的第一眼，你就变了。

变了?你看着她。哪里变了?

小青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说，你的眼神变了。以前你看谁都是淡淡的，像隔着一层雾。但你看他的时候，眼睛是亮的。

你沉默了。

小青似乎看出了你的想法。她跪下来，抱住你的腿。姐姐，我们不要理他好不好?我们回山里去。

你摸着她的头，心里又酸又涩。小青啊小青，你还太年轻。回了山里，你们还是人人喊打的妖怪，永远不可能成仙。

那天晚上，小青做了个梦

梦里，你穿着大红的嫁衣，凤冠霞帔，美得不像话。许仙站在你身边，也是一身红。他牵着你的手，对着天地拜了三拜。

小青站在人群外面看着。她想冲进去，想大声告诉所有人你是妖不是人。但她动不了，也说不出话。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和许仙拜堂成亲

然后画面一转。你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。许仙坐在床边，握着你的手。他在哭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你手上。

小青看见你的身体在变化。先是手指,然后是手臂,慢慢变成了蛇的样子。许仙吓得跳起来，指着你大叫:妖怪!妖怪!

你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眼神里全是悲伤，

小青想要冲过去保护你，但还是动不了。她只能看着许仙找来法师,看着他们用符咒镇压你,看着你痛苦地扭动身体。

最后，你变回了原形。一条巨大的白蛇，被压在雷峰塔下。

小青醒了。她浑身是汗，心跳得厉害。外面天还没亮，但她再也睡不着了。

她起身走到你房间门口。门虚掩着，她推开一条缝，看见你坐在窗前。月光洒在你身上，你在想什么?想许仙吗 ?

小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。她退回自己房间，坐在床上发呆。她想起三百年前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，那时她还是条小蛇，被猎人的夹子夹住了尾巴。她以为自己要死了，然后你出现了。

你把她从夹子里救出来，给她疗伤，教她修行。你说，小青，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我的妹妹了。

妹妹。

小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现在是人的样子,白白嫩嫩的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但她知道,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变回蛇的样子

可是妹妹这个身份，她能随时改变吗?

天亮了。小青听见你起床的声音，听见你梳头的声音，听见你轻轻的脚步声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走出去,

姐姐，早。

你回头看她，笑了。早，小青。昨晚睡得好吗 ?

小青点点头。她走到你身边，像往常一样给你梳头。梳子穿过你的长发,发出熟悉的声音。一切都和平常样，除了她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黑洞。

姐姐。她突然说。我们今天去哪里?

你想了想。天气不错，去西湖边走走吧,

小青的手抖了一下。西湖，断桥，许仙。她知道你在想什么。

她想问，小青不明白，许仙到底有什么好的?成仙到底有什么好的?但她最后没说

好。她说。听姐姐的.

小青决定做点什么。

她想，姐姐，你不懂男人。男人这种生物，下半身思考的时候比上半身多

小青在人间游荡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事:正人君子在青楼里原形毕露，道貌岸然的和尚半夜翻墙去会尼姑所以许仙也不会例外。他现在装得人模狗样，不过是还没遇到机会。

机会要自己创造。

这天傍晚，你说要去佛堂念经。小青知道，你最近总去佛堂，说是观音托梦，让你多积功德。小青觉得这很扯。观音要真那么闲，怎么不去管管人间那些真正的苦难?偏偏来管你一个蛇妖的婚姻大事。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目送你离开。

许仙住在断桥附近的一间药铺里。小青变化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，故意把头发弄得湿漉漉的，衣服也弄得半湿不干。她算好时间，在许仙每天关门的时候出现在药铺门口。

救命，救命。

她虚弱地靠在门框上，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。

许仙果然冲出来扶住了她。姑娘，你怎么了

小青半睁着眼睛看他。近距离看，许仙长得确实不错,眉清目秀的，难怪姐姐会动心。不对，姐姐没动心，姐姐只是要报恩。

我刚才在湖边洗衣服，不小心滑进水里

小青抓住他的衣袖，故意让自己的衣服滑落一点，露出白皙的肩膀。

按照她的计算，这时候许仙应该咽口水，眼睛应该不由自主地往下瞄,手应该不老实。然后她就可以大叫非礼，让所有人都知道许仙是个登徒子。

但许仙没有。他皱着眉头说，姑娘别怕，我是大夫。然后扶着她进了药铺，让她坐在椅子上，转身去烧水。

小青有点懵。

姑娘，你先披着这个。许仙忙忙碌碌，像个陀螺。我去给你煎点驱寒的药

小青拉住他。

公子，我冷。

她故意把声音弄得娇滴滴的，身体往他怀里靠

许仙退了一步。姑娘，你现在身体虚弱，不宜乱动。我这就去给你拿被子

他真的去拿被子了。一床厚厚的棉被，闻起来还有太阳的味道。他把被子盖在小青身上,然后坐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，开始号脉。

姑娘只是受了些凉，不碍事。他收回手，起身去配药。

小青坐在那里，裹着被子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

公子，我家里没人了，今晚能不能在这里借宿一晚?说着还挤出两滴眼泪许仙想了想，说这样不妥。我去隔壁给你找王，她家有空房，你可以去她那里住。小青终于明白了一件事:不是所有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。至少许仙不是。这个认知让她有些烦躁,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。

公子真是正人君子。

小青咬牙切齿。

姑娘过奖了。对了，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?

我叫小绿。小青随口胡诌。

小绿姑娘。许仙点点头。你等着，我这就去叫王。

看着许仙的背影，小青突然觉得有点挫败。她堂堂一个五百年的蛇妖，居然连个凡人都勾引不了。不，不是勾引不了，是这个凡人脑子有问题。

等等，如果许仙真的是个正人君子，那姐姐跟他在一起。

小青摇摇头。不行，就算他是好人又怎么样?他是人，姐姐是妖，人妖殊途。而且人的寿命那么短,几十年就没了。只有她能永远陪着姐姐。

王婶来了，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，很热情地把小青接到家里。小青躺在陌生的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她想起刚才许仙给她披衣服的样子，动作很轻，像怕弄疼她。她还想起他号脉时的表情，专注而认真。

这样的人，真的会在知道姐姐是妖之后大喊大叫吗 ?

小青甩甩头。会的，一定会的。人类都是这样，嘴上说着不在乎，真遇到事了比谁都跑得快,。

算了，不想了。小青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梦里,她看见姐姐穿着白衣站在湖边，风吹起她的长发。她回过头来，对小青笑。

小青，你怎么变成男孩子了?

小青低头一看，自己真的变成了男子的模样。她一-不，是他--走到姐姐身边，握住她的手。姐姐，这样我就可以娶你了。你不是想和许仙成亲吗?这样你就可以和我成亲了梦里的姐姐没有生气，反而笑得更温柔了。

傻孩子。她说。

第二天一早，小青就跑回去了。你正在院子里浇花，看见她有些惊讶。

小青，你昨晚去哪了 ?

出去转转。小青含糊地说。她走过去抱住你的腰，把脸埋在你背上。姐姐，我们今天不出门了好不好?

你放下花酒，转身摸摸她的头。

怎么了?

小青不说话，只是抱得更紧。她闻到你身上淡淡的香味，像初春的梨花。这个味道她闻了三百年,却永远闻不够。

姐姐。她闷闷地说。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?

你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当然会。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要一起修行，一起成仙。

成仙。又是成仙。

小青松开手，退后两步看着你。

姐姐，如果不能成仙呢?如果我们一辈子都是妖呢 ?

小青，不要说这种话。观音菩萨说了，只要我们….

观音菩萨。小青打断你。姐姐，你有没有想过，也许观音菩萨是骗你的?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成仙的路?

小青，你今天怎么了 ?

小青深吸一口气。她想告诉你昨晚的事，想告诉你许仙也许真的是个好人。但转念一想，那又怎么样?好人就能和妖在一起吗?

没什么。她摇摇头。我就是有点害怕。

怕什么?

怕失去你。

小青在心里说。但她只是仰起头，像一个固执的孩子

怕姐姐被人骗了。

你叹了口气，重新抱住她。

姐姐不会被骗的。而且，就算被骗了，不是还有你吗 ?

是啊，还有我。小青闭上眼睛。姐姐，你不知道，最想骗你的人就是我。我想骗你留下来，骗你不要去报什么恩，骗你只看着我一个人。

可是我不能。因为你叫我妹妹，因为你救了我，因为我爱你。

爱这个字太重，重到小青说不出口。她只能抱着你，感受你的体温，听你的心跳。

咚咚，咚咚，

像在敲一面鼓。

端午节要到了。

小青在街上看到有人卖雄黄酒，说是能驱邪避毒。她站在摊子前看了很久，老板以为她要买，热情地推销。姑娘，这可是正宗的雄黄酒，端午节喝了保平安。

驱邪避毒。小青在心里冷笑。人类就是这样，把自己不了解的东西都叫做邪，然后想方设法驱赶

她买了一坛。

回去的路上，她遇到了许仙。他提着个药箱,看样子是出诊回来。看到小青,他愣了一下,然后礼貌地点头,小青姑娘。

小青也点点头。她注意到许仙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她手里的酒坛上瞄。

这是雄黄酒吧。许仙说。端午节快到了，是该准备些。

是啊，我姐姐说想喝点酒。许公子要不要也来一坛?听说你们药铺的雄黄酒特别好。

许仙摇摇头。我不大喝酒。不过白姑娘要是想要，我可以送一些过去。我们药铺的确有陈年的雄黄，药效更

好。

那太好了。小青笑得很甜。姐姐一定会很高兴的。

第二天，小青故意出门。她知道许仙会来，果然，午后他就提着一个小坛子来了。你亲自开的门。

许公子。你有些惊讶。

白姑娘。许仙有些局促。昨天遇到令妹，正好提起最近是端午节。这是我们药铺的，一点小小心意。

你看着那坛酒，又看看许仙。但还是收下了

多谢许公子。

许仙似乎还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道了别就走了。

小青从墙角后面出来，装作刚回来的样子

姐姐，谁来过 ?

许仙。他送了坛雄黄酒来

雄黄酒?他送这个做什么?

可能是端午节的习俗吧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，小青故意凑近你，气息吹得你痒痒的。

姐姐，我今天白天遇到了许仙，当时他正和一个道士聊天，我隐隐约约听到什么"蛇妖"呀'雄黄"什么的。

你警了她一眼，不想理她。

尝尝看嘛。小青撒娇。而且这是许公子送的，不喝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心意?你沉默了一会儿，打开了酒坛。酒味很冲，带着一股药味。你倒了两杯，一杯给小青，一杯给自己。姐姐，你说许仙为什么要送雄黄酒?小青举着杯子，状似无意地问。你没说话，一口把酒喝了,

酒很烈，你很快就有了醉意。脸颊红红的，眼睛也有些迷离。小青从没见过你这样，心里忽然有些慌小青。你靠在椅子上，声音有些含糊。你知道吗?据说雄黄酒能让蛇现原形。

小青握紧了杯子。

可是许仙相信了。他送我雄黄酒，是想试探我吧?想看看我到底是人是妖，

姐姐，别难过，我不想看到你难过。但小青张了张嘴，最终没说这句话

我以为他真的不在乎。可是你看，他还是在乎的。小青心里一紧。她没想到你会这么伤心。但转念一想，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?让你看清许仙的真面目，让你死

姐姐，我早就说过了。她握住你的手。人都是这样的。嘴上说得好听，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回事。今天是送雄黄酒试探，明天说不定就找道士来收妖了

她这样怒气冲冲地说着，但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。

姐姐，你会理解我的苦心的吧?许仙再好，他也会生老病死，撒手人寰，只有我能一直陪着你。

你睁开眼睛看着她。酒意让你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，看起来格外柔软。

小青，你说的对。

小青的心跳得很快。

姐姐，你醉了。我扶你回房休息，

你软软地靠在小青身上。她闻到你身上的酒味，混合着梨花的香气

到了房间，小青把你放在床上。

小青，别走。

我不走。

你翻了个身，把脸埋在她腿上。

小青，我好累。修行累，做人更累。明明是妖，却要学人的规矩。明明不爱，却要去报恩。

小青的手悬在空中，想摸你的头发，又不敢。

姐姐，那我们就不修行了。我们回山里去

傻孩子，回不去了。我已经尝过做人的滋味，回不去了，

小青终于把手放在你的头发上，轻轻抚摸。你的头发很滑，像水一样从指间流过姐姐。她低下头，额头几乎要碰到你的。如果我是个男人就好了

为什么?

这样我就可以娶你，就不用看着你去报什么恩了。你突然抬起头，醉眼朦胧地看着她。小青这才发现两人离得太近，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时间好像停住了。小青看着你的嘴唇，鬼使神差地低下头。就差一点，就要碰到了。

然后她猛地清醒过来，像被烫到一样弹开。

小青跌跌撞撞地退到门口，脸烧得厉害。你已经睡着了，对刚才的事一无所知。

小青靠在门上，心跳如擂鼓。她想起那些她最鄙视的臭男人，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档子事。原来她也一样，原来她也会对姐姐产生这种…这种下流的念头。

不，不对。她摇摇头。她和那些臭男人不一样。他们是为了欲望，而她是因为爱。

不。她不能骗自己。难道刚刚一瞬间，自己没有起那些肮脏的念头吗?

小青滑坐在地上，抱住自己的膝盖。完了。

如果姐姐知道了，会不会觉得她恶心?会不会赶她走?

但她好像已经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

她回不去了。

第二天，你说要去镇上买些针线。小青知道你在撒谎，针线一周前才买过。但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跟在你身后。

西湖边，许仙的药铺还开着。他正在柜台后面抓药，认真的样子让小青想起昨晚的事。那双给她号脉的手很一点都没有轻薄的意思。

这让小青更烦躁了,

你在药铺门口停下。小青拉住你的袖子，姐姐，我们回去吧。

你看了她一眼，轻轻挣开。我想买点药材。

小青知道你不是想买药材。你是想见许仙，想问问他昨天送雄黄酒是什么意思。可小青不能让你们见面。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
许公子。小青突然开口，声音很大。

许仙抬起头，看见你们，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。白姑娘，小青姑娘。

我有话要跟你说。小青走上前，挡在你和许仙之间。单独说。

许仙愣了一下，看看你，又看看小青。白姑娘，这….

你也有些意外。小青，你要说什么?

小青回头看你，眼神很坚定。姐姐，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下。就一下。你皱起眉头。小青向来不是个懂分寸的孩子，你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。但看她的表情,似乎真的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。

你犹豫了一下，点点头。我在外面等你。

等你走出去，小青关上了药铺的门。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，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光。

许仙有些不安。小青姑娘，你这是………

小青没说话。她看着许仙，想起昨晚的梦。梦里许仙指着姐姐大喊妖怪，那个表情，恐惧，厌恶，像看什么脏东西。

她深吸一口气。许公子，你想知道一个秘密吗?

什么秘空?

关于我和我姐姐的秘密

许仙更困惑了。小青姑娘，我不明白..…

你马上就会明白了。小青说。

然后，她开始变化。

不是一下子变的。先是眼睛，瞳孔变成竖立的，像蛇。然后是皮肤,一片片青色的鳞片浮现出来，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。她的身体开始拉长，手脚慢慢消失，最后，一条巨大的青蛇盘踞在药铺中央。

蛇信子吐出来，发出嘶嘶的声音

许仙的脸色一点点变白。他往后退，撞到了药柜,瓶瓶罐罐哗啦啦掉了一地。他想叫，但发不出声音。他想跑，但腿软得像面条，

小青慢慢游过去。她故意把动作放慢，让许仙能看清她每一片鳞片，每一寸蛇身

妖......妖怪....许仙终于发出声音，但很微弱，像蚊子叫。

小青在他面前立起上半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蛇眼里映出许仙惊恐的脸

然后，许仙两眼一翻，软软地倒下去了

小青变回人形，整理了一下衣服。她蹲下身，探了探许仙的鼻息。还活着，只是吓晕了。

她站起来，打开门。你正焦急地在外面踱步，看见她出来，立刻迎上前。小青，你跟他说了什么?

没什么。小青拉起你的手。姐姐，我们回去吧。你想进去看看，但小青拉着你就走。姐姐，许仙他..他知道我们是什么了

你停下脚步。什么意思?

小青低下头。我变给他看了

你的脸色变了。小青!你怎么能…

姐姐。小青打断你。他看见我是蛇，吓晕了。你说他要是知道你也是蛇，会怎么样?

你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过了很久，你说，我们回山上去。

小青松了口气。她知道，这一回去，你们就不会再下山了。许仙醒来后，一定会找道士来捉妖。而你们会在深山里继续修行，就像过去三百年那样。

只是这次，小青不会再让任何人靠近你了。

回到山上的洞府，你一直没说话。小青有些慌，她围着你转来转去。姐姐，你别生气。我真的是为你好你坐在石头上，看着洞外的天空。天很蓝，云很白，一切都很平静。姐姐，许仙就是个普通人。小青蹲在你面前。他害怕妖怪，这很正常，你不能怪他，也不能怪我。要怪就怪我们生来就是妖。

你还是不说话。

姐姐。小青有些急了。你倒是说句话啊。骂我也行，打我也行，别这样不理我。

你终于看向她。然后你愣住了，

眼前的小青，不再是个少女了。

是个少年。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,眉眼还是那么秀气，但多了些英挺。个子高了不少,肩膀也宽了。青衣穿在他身上，有种说不出的飒爽。

小青....你有些不确定地叫道。

是我，姐姐。他的声音也变了，低沉了许多。我变回男儿身了。

为什么?

小青--不，现在该叫他了--他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因为..因为我想让姐姐知道，这世上不止许仙一个男人。

你看着他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姐姐。小青抬起头，眼圈红红的。许仙看见我是蛇就吓量了。他要是知道你也是蛇，肯定会叫人来收妖的。我不能让他伤害你。

你叹了口气。小青，我相信许仙不是那样的人。
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狠狠扎在小青心上。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,

姐姐!他扑通一声跪下，抱住你的腿，把脸埋在你的膝盖上，像只受伤的小兽。姐姐，我不明白。许仙到底有什么好的 ?

他哭得浑身发抖，眼泪打湿了你的裙摆

就因为他是男人吗?他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你。姐姐，你看看我。我也是男孩子啊。我现在也是男孩子对不对 ?

你伸手想擦他的眼泪，他一把抓住你的手，

姐姐，我们在一起三百年了。三百年啊。他的声音哽咽。春天我陪你看桃花,夏天我陪你听雨声,秋天我陪你赏红叶，冬天我陪你围炉煮酒。许仙能陪你多久?三十年?五十年?

小青....

你可以喜欢我吗?他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全是泪水。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,不好吗?不用管什么报恩，什么成仙，就我们两个，像以前一样。

你看着他。

小青见你不说话，更急了。姐姐，如果非要选的话，如果我和许仙只能选一个，你选谁?

你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听见自己说，选你。

小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像星星掉进了湖里

真的 ?

真的。

那..那如果我和你的正道只能选一个呢?他小心翼翼地问。如果选了我，你就永远不能成仙了。

你想了想观音菩萨说的话，想了想千年的修行，想了想传说中的仙界。然后你低下头，看着眼前这只傻傻的.

眼睛里只有你的小蛇。

还是选你。

小青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但笑着笑着，又变得有些落寞,姐姐，你不该的。他摇摇头。你不该为了我放弃成仙的机会。你摸摸他的头，像以前摸小青蛇的时候一样。

从那以后，你们就在山里住下了

日子过得很平静。小青有时候还是会变成少女的模样，因为你说过喜欢有个妹妹。但更多的时候，他维持着少年的样子。

他会陪你去山顶看日出。天还没亮就把你叫醒，然后拉着你的手往山顶跑。你总是跑不过他，他就停下来等你，笑嘻嘻地说，姐姐，你真是老了，

你假装生气，追着要打他。他就绕着树跑，你追不上，最后两个人都笑得直不起腰。

他会陪你采药。知道哪里的灵芝最好，哪里的人参最老。采到稀有的药材，他比你还开心，像献宝一样捧到你面前。姐姐你看，这株至少有三百年了!

他会陪你修炼。你打坐的时候，他就在旁边守着。有时候守着守着就睡着了，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。

你睁开眼看见，总是忍不住笑。

春去秋来，一晃就是五十年。

这天，小青突然说，姐姐，我们去人间看看吧。

你正在晒药材，抬头看他。去人间做什么?

他低下头，手指捻着衣角。就是.....想去看看,你放下手里的药材。好，去看看

杭州城变了不少。街道宽了，房子多了，人也多了。但西湖还是那个西湖,断桥还是那个断桥。

只是桥边的药铺换了招牌。不叫保和堂了，叫回春堂。

小青拉着你在街上走。他今天维持着少年的样子,说是习惯了。其实你知道，他是怕被认出来。毕竟二十年前，是他吓晕了许仙。

走着走着，你们看见了一个中年男人。

他有些发福了，肚子微微隆起。头发稀疏了不少,还有些花白。正弯着腰,给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系鞋带

爷爷，我要吃糖葫芦!男孩嚷嚷着,

等会儿，等你妹妹们出来，一起去买。男人直起腰，摸了摸孩子的头

这时，从布庄里走出来一个妇人和两个女孩。大的十二三岁，小的七八岁,都生得眉清目秀爹，都买好了。妇人走过去，

男人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很深。那我们回家吧，

小青站在原地，呆呆地看着。然后他转过头。姐姐，那是……

是许仙。你平静地说，

他....他都当爷爷了。小青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情绪，像是释然，又像是失落。

你没说话，只是看着许仙一家消失在人群中。

你看。小青突然笑了，笑得有些刻意。果然是这样吧。男人都是善忘的。什么情深似海，什么此生不渝,不过是嘴上说说。你不在了，他转眼就能另娶他人，生儿育女，其乐融融。

你看了他一眼。小青。

我说的是实话。小青避开你的目光。姐姐，你现在该知道我是对的了吧?人和妖，本来就不是一路的。

你叹了口气，拉着他往前走。走到一个茶摊前，你说，坐下歇歇吧。

茶摊不大，只有三张桌子。你们坐在角落里，要了一壶茶

旁边一桌坐着两个老人，正在聊天。

说起来，许大夫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。其中一个说。

可不是吗。另一个接话。

小青竖起耳朵，

就是好多年前那档子事。第一个老人压低声音。听说白大夫很多年前有个心上人，突然出现的，姓白。

后来呢?

后来那姑娘突然就不见了。许大夫跟疯了似的，到处找。把整个江南都翻遍了，找了整整五年五年?小青的手一抖，茶水酒了出来。

是啊，五年。老人叹了口气。他爹娘都急坏了，生怕他真疯了，后来老太太病倒了，他才回来。可回来了也是失魂落魄的，整天对着西湖发呆。

那后来怎么成亲的 ?

他爹娘逼的呗，说是再不成亲，老太太就不治病了。许大夫是个孝子，只能答应了。成亲那天，听说他喝了很多酒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
唉，造化弄人啊。

两个老人摇着头，起身走了。

茶摊里安静下来。小青握着茶杯，指节发白，

姐姐.....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你站起来。走吧。

回山的路上，你们都没说话。小青走在你身后，步子迈得很慢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
到了洞口，你停下来，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。

天快黑了。远处的西湖笼置在暮色中，像一面模糊的镜子

是我耽误了他。你轻轻地说。

小青猛地抬起头。姐姐，不是的!是我，是我吓走了他，是我……你转过身，手指放在他唇上。小青，不要说了。

可是姐姐。

过去的事，就让它过去吧。你摸摸他的头。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他有他的人生，我们有我们的。

小青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姐姐，对不起，

没什么对不起的。因缘轮回，万事自有天定

真的吗 ?

真的。你拉起他的手。走吧，回家了，

后来的日子，还是和以前一样。

春天看花，夏天听雨，秋天赏月，冬天煮酒。

只是你们很少再提起人间的事了，

又过了很多年，山下的人们开始传说，山里住着神秘的生灵，

有人说是会吃人的恶妖。有人说是守护山林的神灵，

只有偶尔上山采药的老人知道，那是两条蛇。

有一次，一个小男孩跟着爷爷上山。在山泉边，他看见了。

条白如霜雪，一条青如翡翠。它们缠绕在一起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爷爷，它们在做什么?小男孩好奇地问。

老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。大概是在晒太阳吧。

那它们为什么总是在一起 ?

老人想了想，笑了。很难说清呢。等你长大就会懂了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后来他长大了，成了说书人。常常给人讲一个故事，关于白蛇和青蛇的故事。

故事里说，白蛇本来要嫁给一个书生，但青蛇不愿意。青蛇变成男子的模样，对白蛇说，姐姐,我才是能陪你到永远的人。

白蛇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，就跟青蛇回山里了,

从此以后，一青一白两条蛇，永远在一起。

听故事的人总是要问，那书生呢?

说书人就笑。书生啊，娶妻生子，儿孙满堂，过完了平凡的一生。

那不是很好吗?有人说。各得其所

是啊。说书人点点头。各得其所

只是不知道，在某个月圆的夜晚，那个已经白发爸苍的老人，还会不会想起西湖边的白衣女子。

而山里的青蛇白蛇，大概也不会想这个问题了西湖还是西湖，雷峰塔还是雷峰塔。甚至过了几千年，它们还在那里。只是湖里再没有人唱那首采莲曲了。